山野:他是首登博格达峰的中国人,今天终于站在世界之巅

(本文刊载于2018年7月刊《山野》杂志,敬请关注。)


在今年的珠峰攀登季,南北坡的国内外登山者集体演出了一幕攀登大戏,这戏里有专业的严谨与精细,也有感动的欢笑与泪水,还有勇敢的坚持与忍耐,更有不同以往的各种各样有趣的细节与故事。这个珠峰攀登季,非常Interesting!《山野》杂志7月刊,将从南北坡登顶情况以及众多山友的登顶故事中,为你回顾2018珠峰登山季。


2017 年,作为1998 年首登博格达峰的新疆登山第一人,王铁男曾远征珠峰,在距离顶峰咫尺之遥时由于天气原因被迫下撤。2018 年,王铁男跟随凯途高山珠峰登山队再次出发,终于登顶珠峰,完成多年夙愿。

我是一个对大山具有深厚感情的人,从1998年开始,连续20 年不断进行攀登,似乎有一种声音在引导我,让我越登越高:博格达峰、慕士塔格峰。从装备的匮乏自己缝制帐篷开始,到不断学习摸索拥有各种专业的登山装备,每一次攀爬都让我无比兴奋。而多年与既美丽又残酷的大山相处也让我的登山理念有了很大变化,从原来的鲁莽、野蛮、任性的登山发展为理智、安全、快乐的登山。在我61 岁时,我听到内心那个一直想起的声音:去珠峰吧,等待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亲近它么。于是怀着一种虔诚的心情,2017 年我开始了人生当中的一次重要选择——攀登珠峰。而由于某些原因,我被迫在海拔8500 米的地方下撤了,与我心心念念的珠峰只有一步之遥,但我并不后悔。


倒是家人十分心疼我,让我做出了不再登珠峰的承诺。虽然我做出了承诺,但放弃攀登珠峰对于具有20 年“山龄”的我来说无异于忍痛割爱,登山对于我来说是一种生活方式,没了它生命将会黯然失色,我将攀登珠峰的梦想一直留在心底。有一次和朋友们聊天,我很欣赏的一位青年登山者罗彪说:“有梦想就要行动,不要等到老了躺倒床上后悔。”我的心瞬间被击中,那种隐藏在心里的梦想逐渐清晰了起来。2018 年我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再次攀登珠峰。


通往珠峰之路
4 月8 日我随凯途高山登山队终于踏上了通往珠峰之路。经过几天的跋涉,4 月14 日,我们登上海拔4830 米的道格拉垭口,在稀薄的空气中气氛似乎也变得凝重起来,只见在一处高高的山岗上,耸立着上百座珠峰登山遇难者的衣冠冢,其中“中国境外登山遇难勇士纪念碑”格外醒目。队员们放慢了脚步,肃穆地站在高耸的玛尼堆上旁,在寒风中起舞的哈达似乎向我们诉说着杨春风等登山勇士们的悲壮故事。队友李伟泣不成声,望着镶嵌在玛尼堆上杨春峰的遗像我落泪了,他是我的兄弟,中国优秀的登山者,他的生命属于雪山。当天到达了海拔4910 米的罗布切,这也是进入登山大本营的最后一站。第二天罗彪和夏尔巴带孙利明和两名队员去登海拔6145 米的罗布切峰。

中国人是尼泊尔登山的大客户
经过7 天的跋涉,4 月16 日,我们终于到达了徒步线路的尽头。只见发源于山脚下的一条巨大冰川气势磅礴地倾泻而下,一片片五颜六色的营帐延伸数里点缀着充满乱石的冰川,这就是海拔5350 米的珠峰南坡登山大本营。商业登山激烈的竞争,促使每个登山公司都在服务上下足了功夫,凯途高山也不例外:每个队员配一顶超大豪华帐蓬,内有15 公分厚的席梦思床垫和地毯,双层的客厅帐内设施齐全,并配有暖气。

登山大本营
在珠峰南坡,印度登山者人最多,除了民间登山者外,还有国家派来的军队登山队,去年是印度海军登山队,今年是陆军山地师登山队。除此之外,中国登山者可以算得上在尼泊尔登山的大客户了。今年在珠峰南坡共有9 支中国登山队,共有62 人攀登珠峰或洛子峰,在珠峰南坡中国登山者除少数直接参加尼泊尔登山公司组织的国际队外,大部分队员都是参加由国内登山公司组织的队伍。但国内登山公司无能力单独在尼泊尔组织登山,大都采取和尼泊尔登山公司合作的方式,也是说把招募的队员交给尼泊尔登山公司。从这两年的珠峰攀登我也发现了一些问题,最主要是话语权问题,往往是中方的领队指挥不动夏尔巴向导,任何事情都要和尼泊尔公司的老板协商,指挥权在尼泊尔一方。可喜的是这种被动局面也开始被打破,去年年底凯途高山在尼泊尔注册了控股公司,公司拥有10 个夏尔巴高山向导,其中3 个是国际向导(在尼泊尔只有49 个国际向导)。凯途高山的营地最为热闹,深圳首脑沙龙的李春生在营地开设了美发店,美发椅、洗发躺椅、燃气热水器样样齐全。4 月19 日10 点,南坡的中国登山者和15 名首脑高管在营地举行了升国旗仪式,夏伯渝老师为首脑沙龙开业剪彩。考虑到通过昆布冰川的风险,适应性训练期间大部分登山队都选择攀登海拔6100 多米的罗布切峰或6189米的岛峰。4 月20 日,我和李伟、郭文荣和马英在三名夏尔巴向导的带领下离开了营地,经过两天的攀登,4 月22 日8 点30 分我们四名队员都顶上罗布切顶峰。

穿越死亡通道
统计数据显示,目前已确定的攀登珠峰线路有20 条,98% 的珠峰攀登者会选择东北山脊(中国一侧)或东南山脊(尼泊尔一侧)攀登,这也是很成熟的商业线路。我们这次选择的东南山脊南坳线路是由希拉里和旦增1953 年开辟的。5 月11 日凌晨3 点,令人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我们6 名队员和8 名夏尔巴向导在夜幕中踏上了冲击顶峰的征程。离开大本营向上攀登,首先遭遇的就是昆布冰川。从海拔5400 米到5940 米这条壮丽而又危机四伏的冰川被国人称为“恐怖冰川”。

通过昆布冰川
从人类登顶珠峰以来,昆布冰川共发生19 起悲剧,埋葬了上百条登山者的生命,是南坡攀登中海拔最低死亡率最高的一个区域。支离破碎的昆布冰川就像是活火山一般,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崩塌。5 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5940 米的一号营地,此时适应时搭建的营地帐已不复存在,已被夏尔巴向导运到了四号营地,我们只能休息片刻后继续向二号营地攀登。

一号营地
海拔6400 米的二号营地分布在珠峰南壁脚下的一边狭长的冰川上,站在一号营地可以清楚地看到点缀在冰川上的营帐。不夸张地说,往二号营地攀登真是望山跑死马,在距离不足3 公里,上升500 米的大缓坡上相隔数条深涧,其中一条是一个垂直的大冰壁,三节梯子接上也不到它的三分之一。

三号营地
此处虽然架设了两天线路,但由于攀登困难行进缓慢,冰壁下的登山者也排起了队。下午2 点我们终于到达了二号营地,安全通过了珠峰南坡的第一道关卡。洛子壁是珠峰南坡攀登的第二道关卡,坚硬陡峭的冰壁稍有不慎就有滑坠的危险。刚开始攀登洛子壁就遭遇了狂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根本看不到远处的线路,只是手推上升器埋着头奋力向上攀登。4 月15 日天刚亮不久我们就离开了三号营地,想尽早到达四号营地。使用氧气后果然不一样,攀登速度也快了很多。翻过一个陡峭的大冰壁后,开始向上横切洛子壁。

四号营地
为了赶16 日好天气周期,当天的洛子壁线路上有上百人攀登,攀登速度也非常缓慢。为了早到早休息,我的向导依曼加快了攀登步伐。在8000米高度有可能面临死亡

南坳营地
攀登珠峰最后一个营地设在海拔7900 米的南坳,它是珠峰和洛子峰之间的一个地势较为平台的山坳,山坳的另一侧就是中国西藏。由于使用了氧气感觉比攀登洛子壁轻松了许多。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其他登山队陆续出发,我站在营地望着远去的灯光,焦急地等待着冲顶时刻的到来。9 点30 分我们准时出发了。海拔8000 米的夜晚寒冷到了极致,呼出的气没多久就在氧气面罩下方形成了长长的冰柱。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登上了东南山脊的平台,灯光照到之处尽是散落氧气瓶,这就是被称作阳台的换氧气之处,我突然意识到此处正是我去年被迫下撤之地,当年的情景不禁浮现在眼前。

攀登队伍横切通过洛子壁
2017 年,当我们到达7900 米四号营地时狂风大作,原本计划晚上9 点出发,当时攀登队长嘎拉玛建议我们第二天晚上冲顶。最后在领队宋玉江极力敦促下,队伍直到凌晨1 点多才出发了,天蒙蒙亮时接近8400 米的阳台时,风越刮越大,刮的人都不敢直起腰来。我身后的嘎拉玛队长大喊让我停下来,我明白他的意思,装作听不见继续向上攀登,嘎拉玛奋力赶超横在我面前,去掉氧气面罩大声对我说:“不能登了,必须下撤!”他又指着路边登山者的遗体说,“你有家,我也有家,我们都不想死!”下山后谈到这次攀登好多朋友为我感到惋惜,我告诉他们,放弃令我遗憾,但不后悔,没有比大家都健全地回来更好的了,因为生命不仅仅属于自己。从冲顶的那一刻起拼博就不能停止希拉里台阶是南坡攀登的第三道关卡。500 多米长的山脊除了岩石就是雪檐,两侧是万丈深渊,可以说没有夏尔巴向导铺设绳索一般登山者很难安全地到达顶峰。也许是兴奋和紧张,感觉没多久就通过了希拉里台阶,离顶峰还有十几米时,尼玛队长打开了结组,我打开摄像机快速向顶峰冲去。

王铁男所在的队伍在下撤途中经过希拉里台阶上的雪檐,当踏上顶峰的瞬间,我一下跪倒在地。尼玛队长指着前方一望无际的雪山说,对面就是中国西藏。顶峰上已有20 多个国家的登山者,有的激动得泣不成声,有的兴奋地不停拍照,而我只是平静地面朝祖国大地深深地一拜。5 月16 日8 点8 分,我作为1998 年首登博格达峰的中国人,20 年后终于站在了世界之巅。珠峰生死一瞬间,由于在顶峰停留了近2 个小时,氧气什么时候耗尽也不知道,当我准备下山时,两眼发黑没走几步就倒在地上,当时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下不去了,将永远留在了顶峰。好在紧随身后的队友马英及时发现,哭唤来了夏尔巴向导,为我及时换上了氧气,并用最大流量充了几分钟我才慢慢清醒了过来,意识到我要赶快下去,在这个高度停止就意味着死亡。

尼玛队长也吓坏了,严厉训斥了我的夏尔巴向导。后来据尼玛队长说一般登山者在顶峰15 分钟断氧就会昏迷,如超过25分钟,即使再给氧气也没用了,回到四号营地我已精疲力竭,根本没有能力继续下撤。此时,对讲机传来令人振奋的消息,凯途高山6 名队员和8 名夏尔巴向导全员登顶。回顾40 多天的攀登,珠峰太熬人,太累了,似乎把人的身体都掏空了,从三号营地出发那一刻起持续30 多小时没合眼地攀登,我们拼的是信念、意志、耐力!回到加都我看到妻子写的《今晚无眠》:“亲爱的老黑,下午4 点钟收到你用北斗盒子发来的消息,你说,已经到达7900 米的四号营地,几小时后将向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发起冲顶!我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几天的焦虑,紧张,恐惧,期待,一股脑变成了激动。整整一个下午,直到现在,我一想到你就要登顶,我时不时都要大口喘气,才能平抑我的呼吸!这种激动紧张是难以言表的。看了看时间,此时你也发起了冲锋,今夜我将无眠。”

我哭了,我再次深深体会到生命不仅仅属于自已。我也知道家人及朋友给予我登山的理解和帮助,虽然是我登顶珠峰,但这份荣光也是属于他们。而我也该践行自己的诺言,去完成人生的下一个探险。